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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山薩滿全傳』是滿文尼山薩滿故事的漢文翻譯本。全書以滿漢對照的方式排版,並且採用了海參威、海拉爾兩種版本的尼山薩滿故事。在翻譯時,破解了原稿中的兩百多項疑點,提出嶄新的解讀,讓讀者真實、深入、全面的了解薩滿到地獄的追魂過程。
譯註說明
近年來「尼山學」似乎相當受到滿學界重視,研究『尼山薩滿』的文章增加了不少,有欣欣向榮之勢。不過俄籍訪台學者李福清先生早就提出了質疑,他在一九九三年十二月的『漢學研究通訊』中認為,『尼山薩滿』故事裡還有兩百多項疑點沒能解決,這方面的研究還有待充實。這就點出了問題的核心了,如果不能了解『尼山薩滿』的文字在說些什麼,那麼相關的宗教、文學、音樂、社會、民族等學術研討,就好像蓋在沙灘上的屋子,基礎是欠穩固的。
其實大家對『尼山薩滿』的認識程度,可以從翻譯文章中看出些許端倪。為什麼尼山薩滿作法時,要把大木桶丟進水裡?滿族媳婦會坐在西炕上嗎?喪禮祭祀要準備七種物品是哪裡的風俗?什麼人有力氣把倉庫抬到院子裡擺放?俄羅斯國有西方大學嗎?以上問題的答案是:薩滿作法時是把神鈴丟進水裡的,而不是丟大木桶,滿語神鈴與大木桶發音相似,早先的譯者誤會了。滿族媳婦都坐在東炕上,這是滿語口語裡有東西互換的習慣,如果以為媳婦坐上了西炕,就是不知口語而產生的誤解。喪禮祭祀要準備作七,這方面是滿漢同俗的,並不是所謂的七種物品。祭祀時是把紙做的庫官庫錢抬到院裡擺放,而不是去抬沉重的倉庫。俄羅斯國在海參威設有遠東大學,從來就沒有西方大學,這還是對滿語口語東西互換的誤解。這正是李福清先生所說兩百多項疑點裡的少數幾個。為了尋求更多答案,筆者即從書寫滿語及口語滿語兩個方向翻譯『尼山薩滿』,祈求對於以前版本中的疑點,提出嶄新的解讀。
『尼山薩滿傳』相關研究甚多,直如汗牛充棟。然筆者能讀到的全譯本卻不多,參考書籍僅如下數冊:俄文譯本一九六一年沃爾科娃『尼山薩蠻傳說』、一九九二年雅洪托夫『尼山薩蠻傳』、英文譯本一九七七年諾瓦克『尼山薩滿的故事滿族民間史詩』、漢文譯本一九七七年莊吉發『尼山薩蠻傳』、一九八七年趙展『尼山薩滿傳』、二○○一年趙志忠『薩滿的世界尼山薩滿論』,另外韓文譯本雖是久聞大名,但遍尋不獲,所能看到的韓文資料都是間接從俄文、英文譯本的注解中得知的。其中俄文譯本是雅洪托夫先生一九九三年來台講學時所贈,能親炙俄文原版書籍,感受自是深刻。這本『尼山薩滿全傳』,就是根據那兩本俄文書裡的滿文手稿翻譯而成的。沃爾科娃『尼山薩蠻傳說』構成了『尼山薩滿全傳』的上卷、雅洪托夫『尼山薩蠻傳』則譯成『尼山薩滿全傳』的下卷。諾瓦克女士翻譯的英文譯本,則是到南港中研院民族研究所現場借閱的。該研究所圖書設備完整充實,對院外訪客也樂於提供各種協助,特此誌謝。
為什麼這本書叫做『尼山薩滿全傳』呢?全傳之意是表示說,本書採用兩種版本,海參威、海拉爾版本俱全。因為這兩種版本一悲一喜,放在一起可以相互徵引,無論比較、分析都很方便。據雅洪托夫統計,尼山薩滿的故事滿文抄本至少有十四種不同的變體,所謂全傳,當然不可能顧全到這十四種,只能選擇較具代表性的兩種,讓有心研究的朋友,在最短的期間內,就能大致掌握尼山薩滿的精髓。兩種版本原書手稿頁數,已標示在漢文之上,讀者可逐頁對照,深入探索。至於作者,則以海參威版本署名的德克登額為代表。其實說唱故事是民間的集體創作成品,參與的人數極多,根本不可能找到單一的原始作者。通常都是只把最後具名的人士當成作者,算是權宜之計,不得不爾。
在翻譯的過程中,發現海參威、海拉爾兩種版本所用的詞彙大致是相同的,只是在滿文拼音上,有時會略有差異。像海參威版本說的「niSan尼山」,海拉爾版本卻是說「nisan妮三」,連主角名稱都不能一致,那麼兩種版本即使放在一起,比對起來還是會讓人感到困擾的。因此就把以下這十個詞彙統一成一種寫法,如「baldu bayan 巴爾杜巴顏」、「ahalji bahalji阿哈爾濟,巴哈爾濟」、「sergudai fiyanggU 色爾古岱費揚巫」、「heng lang San 恆朗山」、「niSan尼山」、「nari fiyanggU納力費揚巫」、「fungtu酆都城」、「laihi賴西」、「julhen本命神」等,字數雖不太多,但已足以方便讀者閱讀了。倒是配角之類的名字,就不強求一致了。像海參威版本說的鬼名「kumuru骷墓髏」,在海拉爾版本卻是說「humuru胡木碌」,大同小異,仍然保持各自特色,當然不必更改。
『尼山薩滿』本是口頭相傳的民間文學,有時相當粗獷隨興,不太注意語法細節。像後置詞baru的前面,通常會接屬格助詞 i,而兩種版本都不在意,有時寫了,有時又沒寫。為了避免誤解及錯誤示範,就幫忙將各個必須的格助詞添加上去,到底是白紙黑字,草率不得。另外原書手稿筆誤或遺漏之處,本書也會採取補救措施。原則上是,盡量由同一版本前後文中,找出類似的片段補上。如果本版本前後文中,找不到相似片段,就由另一版本中尋找解決之道,要是仍然無法解決,才由筆者自行校正。自行校正的部分,筆者都會在註釋中詳述理由,決不敢率爾操觚,務請讀者明鑑。
『尼山薩滿』是一部滿語的文學結晶,其中充滿了滿語的詩詞、笑話、諺語、典故等絕妙好辭。但是對於翻譯者來說,遇到了這種講究韻律結構的言談篇章,卻並沒有多大的發揮空間,因為這些東西在音韻方面又是無法翻譯的。譯者除了用註釋強調說明外,似乎也想不出什麼更高明的處理方法了。但是翻譯工作總得進行,所以大致上原文的意思是要顧慮到的,而音韻方面,恕筆者才疏學淺,就只好徒呼負負而無法顧及翻譯文詞的押韻了。滿語的韻律,大部分出現在各個神歌及諺語裡面,滿語的六個元音,可分為陽韻、陰韻、平韻等三組,陽韻組包含陽韻a、老陽韻o、入聲韻U,陰韻組包含陰韻e、少陰韻u、平韻組包含平韻i等。詩歌韻律又分為頭韻、中韻、尾韻等三種。押韻的文詞,除了有聲韻之美外,對於朗誦者,也有幫助記憶的功用。例如海參威、海拉爾版本都曾經出現巴爾杜巴顏稱讚尼山薩滿的一句話:「二十個薩滿不夠看,四十個薩滿也比不上」,除了文字對仗工整、通順以外,這裡二十、四十已經定型了,不可能換成四十、二十或是五十、一百,因為「orin、oilori、dehi、deleri」幾個字是押頭韻的,先是老陽韻o,再用陰韻e。頭韻固定,整句就已經定型。同樣類似的詞句如「納力費揚巫把二十擔水倒在尼山薩滿鼻子周圍,把四十桶水倒在臉的周圍」,其中「orin、oforo、dehi、dere」幾個字也是押頭韻的,也用上了老陽韻o與陰韻e。所以即使海參威、海拉爾,兩地相距千里之遙,即使『尼山薩滿』傳唱多年,重點的地方卻還相當一致,這不能不歸功於韻腳的定詞功效了。
說唱文學要顧及觀眾的現場反應,因此逗趣的笑話,就是營造熱絡氣氛必需的催化劑。在『尼山薩滿』裡,尼山薩滿給人一種喜歡開玩笑的印象。尼山一出場,就誤導巴爾杜巴顏,讓員外以為老婆婆是薩滿,害得員外到處去磕頭,累出滿身大汗。後來又跟蒙兀爾岱舅舅開玩笑,尼山把錯誤的叫雞喊狗方法,告訴蒙兀爾岱舅舅,結果雞、狗卻都往回走,莫名其妙的追趕尼山薩滿去了。把蒙兀爾岱嚇得命都快沒了,尼山才說出真相。這種做法一方面炒熱現場氣氛,一方面改善了以往一般人看薩滿是陰毒的巫婆刻板印象,可說是一舉兩得,算是有點智慧。其實尼山還說了一個晦暗笑話,有些像在打啞謎,似乎未曾引起一般人注意,乘現在翻譯之便,順勢點破,供給大家參考。那就是在故事裡的公雞,被尼山安了個女性名稱,卻是「aSa大嫂」與「 gu小姑」。不只如此,尼山也讓那隻獵狗,編出了頗不尋常的名字,就是「coco陽具」和「oori精液」。也許對照原書手稿,會發現叫雞喊狗的聲音,跟上述幾個字不完全一樣,不過這就是劇場文學精妙之處,總要有些避諱和影射,才會樂而不淫。後來蒙兀爾岱舅舅果然上當,還一派輕鬆的用起這些情色詞彙來呼雞叫狗,「動陽」、「動陽」、「消精」、「消精」的一直喊,讓台下的滿人觀眾樂不可支。即使在不同的版本中,類似的笑話依然存在,只要聽得懂滿語口語,自然會哈哈一笑。這就是當年滿語世界的劇場文學,也是『尼山薩滿』得以傳播的一大助力。
最後來談一下翻譯『尼山薩滿』時,所採用的方法論。由於『尼山薩滿』原書手稿書寫得比較潦草,魚魯亥豕之處難免。所以無論俄文、韓文、英文、漢文譯本,都會先加以校對,將之整理成通順的滿文後,才會再翻譯成相對的語文,這種做法早已形成慣例,並無例外。只是在校對的過程中,難免會碰到找不到適當的字詞對映的問題。為了不開天窗,以往譯者或許常會在無計可施之下,隨興找一個詞來湊數,並且註明疑似某字,而這也正是李福清先生所敢於指出,書中尚有兩百多項疑點沒能說明白的最根本理由。根據觀察,其中就有不少的口語字,對只熟悉書面語的譯者來說,這類字詞極其陌生,所以更不清楚該往哪裡尋找答案。本書的解決之道,是擴大搜索範圍,深入李樹蘭著的『錫伯語口語研究』、『錫伯語簡志』、山本謙吾著的『滿洲語口語基礎語彙集』和自行前往新疆調查的口語資料中反覆鑽研搜索。於是dalin就是「daliyan大口袋」、amten即是「amtun小俎」、barun等於「baran陣勢」,果然找出了不少答案,算是有些收穫。要知道詳情,請直接參考書後的註釋就會明白了。另外使用電腦不厭其煩的功能,來協尋生字,也不失為一良方。只是電腦找出的字詞,數量較為龐大,往往要耗費極長的時間比對,一項疑點花一天能找出答案來,就算是相當迅速的了。有時一個難解的問題,得考慮個三至五天,才會有答案。簡直就像唐人作詩,「吟安一個字,撚斷數莖鬚」似的,相當折磨人。不過再比對外文資料,發現這樣比對出來的結果,效果確實不錯,連許多以往譯本認為無解的答案,都一一浮現出來了,這也是筆者覺得這種方法尚有其可取之處的主要原因。還有將理論與實際結合,也是翻譯過程中一直在採用的方法。所謂理論,就是指前人的專業著作。『尼山薩滿』裡面有不少字典上查不到的新字,需要在譯本中作適當的詮釋。一般譯本不乏採取閃躲策略的,經常是含糊其詞,不知所云。像「dagina sargan jui 空行母仙女」,一般譯本就直接譯為「仙女」,對dagina這個滿文佛典用字視而不見。把「hanilambi觀落陰」跟字典上現有的「kani隨合」一字,視為一體,也翻譯成「隨合」。其實在英文譯本裡,很早就引用民族學大師史祿國所蒐集的字彙表中的一個滿語字「hanalambi去到死亡世界」,認為這兩個字是相同的,當然不能用「隨合」帶過。有時字典裡有釋義的字,在『尼山薩滿』裡可也不能全盤接收。像「tonio神石」這個字,石光偉著『滿族薩滿跳神研究』裡說得很詳細,是薩滿常用的法器,而字典裡只說tonio是碁石,於是一般譯本就直接譯為「圓棋子」,也不想一想薩滿拿了圓棋子要做些什麼。「han元神」這個字的滿文大家都認識,字典上說是「皇帝、可汗」,但是在『尼山薩滿』裡偏偏不能這麼解釋,而要說成「元神」。據一九九一『滿族文化』第十五期刊登的陳捷先「略述『尼山薩蠻傳』中的儒釋道思想」一文中所說,清代滿人的薩滿信仰,已經吸收了大量的漢人儒、釋、道思想,早已不是一句「薩滿教是原始宗教」的概念所能涵蓋。因此錯綜複雜的「han元神」、「julhen本命」、「hanilambi觀落陰」等漢人道家用語,已頻頻出現在滿文作品之中,需要在翻譯時仔細琢磨,作出適當的詮釋。這是譯者的權利與義務,無從迴避。其實有的句子,即使連一個新字也沒有,翻譯的時候還是要注意言談的對象是誰,才不會弄錯了意思,而誤導讀者。例如卷上呆阿哥斷氣之後,阿哈爾濟哭泣完了跟大家說:「巴哈爾濟你自己領著大家,把呆阿哥的屍體好好引導帶走,好嗎?來人啊!我自己帶著十個人騎馬先行前往,去給咱們的員外老爺報信」,以往的譯本翻譯的是:「巴哈勒濟你領著大家把呆阿哥的屍體好好地抬著慢慢地走吧!我帶著十個人騎馬先行,去給我們員外老爺報信」,譯句把「elheo好嗎?」、「jio來人啊!」這兩個疑問詞、命令詞,收納到了前面一句之中了,顯然沒有看出,「elheo好嗎?」、「jio來人啊!」都是斷句的地方,應斷而未斷,就會出問題。此處「elheo好嗎?」,說話的對象,是巴哈爾濟,語氣是委婉的,屬於平輩用語。而「jio來人啊!」訴說的對象,卻已經轉變成那「十個人」了,以阿哈爾濟這種貼身僕役的身分,對一般家丁說話語氣當然是威嚴的,屬於命令用語。對象既然不同,譯句當然要順應情勢,轉變語氣,才不致發生誤譯的情形。
書譯寫完了,事情卻還不能說全了。『尼山薩滿全傳』備有一個名為『台北滿族網』的支援網站,網址是:
http://homepage.seed.net.tw/web/taipeimanchu/,隨時提供讀者有關『尼山薩滿全傳』的最新消息,舉凡建議、批評、勘誤、研討等活動,都可以在網站上進行。當然,習慣寫信的讀者也可以採用郵寄信函的方式來表達,效果也是相同的,連絡地址寫「台北縣新店市寶興路五八巷七號二樓映玉文化出版社收」即可。
本書承蒙廣定遠先生特地在百忙之中,揮筆賜序,敬表謝意。封面內頁的英文、日文簡介,則是由內人映美帶領子女為元、為芳合作添入的,發揮了家人同舟共濟的精神。值得順道一提的是,序言中所用的滿文字體,稱作康熙御批體,是由廣先生領導的工作小組,推出的最新研發成果。這種字體在開發過程中,克服了滿文草書經常偏離軸線,不易上下銜接的技術障礙,才能讓龍飛鳳舞的書法藝術,為電腦所確實掌握。由於以往似乎無人著重這一方面的研製工作,所以這次的展示,應該算是滿文出版界的首例吧。字體母本仿自康熙當年流傳下來的御批,先從多份奏摺手稿中歸納出康熙批寫的運筆神韻規則,再將之化為適當的各個字母。雖然每個字母看起來都與一般字母相似,並無任何不同。但是,當這些字母再度由電腦選取而結合為文字的時候,康熙書法的特徵就會躍然於紙上了。乍看之下,有如親筆,是會令人有些驚艷的。康熙的書法特色是,字母s與ng很像,中軸線歪歪倒倒,a不突出、字尾i簡化為一筆,圈近點遠等,凡此種種,顯然與大臣們的拘謹筆法,有著相當大的差異。論起康熙滿文書法的神采、氣勢和意境,可說既完美又統一,氣韻天成,有著帝王風範,顯非常人能及。想學滿文草書的人士,或許可以多加參考臨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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