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大战”创世神话

在北方诸崇奉萨满教的民族中均有以自然宇宙鏖战为内容的“天宫大战”创世神话。世界和地球、宇宙是怎么创造出来的？造天造神运动是如何产生的？“天宫大战”都作了详尽而生动的解答。这是北方先民又一重要的创世说，在北方神话学与民间口碑文学中，有着广泛的影响。“天宫大战”讲述了创世之初善与恶、光明与黑暗、生命与死亡、存在与毁灭两种势力的激烈抗衡。萨满教观念认为，人类创世之初，必有一番两种针锋相对的殊死搏斗，最终以善、真、美、光明获胜，万物才真正获得了生存的权利与可能，人创造了人类世界。这种思想旋律是健康的、向上的，是人类在艰苦崎岖的生存竞争中产生并积蓄了的开拓精神，任何懦怯、畏葸、苟让都是毫无生命意义的。正是这种勇武高尚的生存意识和观念成为北方诸民族不惧自然界各种自然力的精神营养，深为各族人民代代传诵，喜闻乐道。       在萨满教创世神话数千年来的发展过程中，其对立的恶势力便是“耶鲁里”，或称“勒鲁里”，其源很可能来自于突厥语。因为，除了通古斯语族的诸民族称恶魔为勒鲁里外，在突厥语诸民族甚至北欧有些民族也称恶魔代表名叫耶鲁里①。耶鲁里，是自然界强大而无法抗拒的诸种自然力的象征。在荒蛮的史前时代，人类刚刚从动物群中分野出来，抗御与应付千变万化的自然界的威胁，是相对软弱无力的。另一方面，对于自然界所发生的各种自然现象，包括地壳变迁、火山暴发、洪水泛滥等原因而陡然出现的造山裂谷运动，就会感到恐慌，产生灾险莫测的心理，便对这种异已的、神秘的、超越一切的自然现象人格化，从狭窄的主观想像作出解释，认为：“一切自然物体和自然力量，由于一种精神的或一种生命的元气从中起着作用，才显得活泼而有生机②”。便产生了相互抗争的两种人格化的神，并且按照现实生活中人的实际关系，创造了阿布卡赫赫与耶鲁里两种力量的代表。以阿布卡赫赫为代表的善神，还有卡拉依罕，即哈拉罕，或称姓长、氏族长以及各类为民生计所必需的动植物神灵。阿布卡赫赫是女神，是整个自然势力的化身和代表，包罗万象，神威无敌；而以耶鲁里为一方的恶神，还有各种疠疫、疥疮、厄难、罹祸，以及自然界骤生的地陷山颓、风电海啸的职司恶神。
       耶鲁里，在北方诸民族中，因长期的口碑流传和本民族语音发声、叫法迥别，耶鲁里——勒鲁里——耶勒斯——莽斯——莽古斯——莽倪——莽里——莽盖里——莽盖斯——莽盖倪——莽盖———莽虎——玛琥——玛琥里——玛琥兹，等等。耶鲁里一词的标准音，是太阳神话恶神神名的基本音。如前所述，耶鲁里一词属于阿尔泰语系通古斯语族中的突厥语音，而且与北欧萨满教神话中的译音非常相近，可见相互影响之深。耶鲁里一词的词音已随时代的发展、民族的变迁、地域方言方音的局限，而于近世呼其为“耶鲁里”。笔者认为这个推断是可能的。但无论如何，可以肯定耶鲁里一词，不论各萨满教文化区都有何种称呼，其所代表和象征的神话概念是一致的，是异音同义的，都是指邪恶与魔鬼而言。
       在通古斯古语中，称“天宫大战”故事叫“乌车姑乌勒本”。“乌车姑”实际为“神位”，“神板”、“神龛”之意。“乌车姑乌勒本”即“神龛上的故事”，也就是萨满教原始神话。这里所讲神语涵义和后世把神话做为一种口碑文学的样式有某种性质上的差异。它完全是作为神的谕训弘布族众，故带有十分庄严敬膜的宗教意义。往昔，北方各民族对于这样神圣崇高的“神们的事情”不是任何人都可以传讲的。对于乌车姑乌勒本的原章原节、字字句句，唯由一族中最高神职执掌者，即德高望重的安班萨满玛法（大萨满），才有口授故事和解释故事的资格。在老萨满指导下，往往族权执掌者——罕或达，或穆昆也有神授的讲述才能。当然，也有例外，如据瑷珲县大五家子富察哈喇家族耆老回忆，民国初年，富德才老人曾于病中梦到黑龙江边钓到九条“黑色七星鱼”，醒来疯颠地满屋找“七星鱼”，全家大惊，结果果真在屋外木盆里有九条活着的“七星鱼”。北方民俗，七星鱼又称“蝗鱼舅舅”，见到此鱼渔民视为不祥，渔产不丰。德才便痴言七星鱼引他见江中一白发婆，口授“乌车姑乌勒本”九段，从此便能疯讲天宫大战，其细节竟超过萨满本传内容，使萨满敬佩崇拜之③。类似这样传奇性的神授梦传故事，在鄂伦春、索伦人中过去也有流传。
     “乌车姑乌勒本”，被尊视为神训神书。瑷珲县和孙吴县萨满传诵的满族“乌车姑乌勒本”，系由吴纪贤和富希陆先生于伪满康德六年在四季屯白蒙古萨满口中记录的。白蒙古，满族，原名不祥，因其擅套狍子，又好饮酒，故名“白蒙古”，赞其猎技。白蒙古后嗜大烟成癖，纪赞公等为之烧烟，使之兴起而畅讲，几番周折，才得以坦露真句。吴公攀问，富公援笔，终将古话得以传世。然因存放不慎，雨润霉染，有部分无法辨识，解放时又逢黑河匪患，散佚数节，实为憾惜之事。余部由希陆先生慎藏，便是现今引用的“天宫大战”神话。当前，黑河一带满族人多用汉语，吴富二公通晓古汉文，喜好汉书，称呼“乌车姑乌勒本”总觉不顺，便据其意而称之谓“天宫大战”。“天宫大战”一词，也不单单源出吴富二公，在其它萨满中也有类似叫法，特别是萨满弘讲后传于族众之中，人们按其故事内容称谓“神魔大战”，“天神会战勒鲁里”，“博额德音姆故事”，等等。宁安县民间故事集成中便收录了流传在宁安县地区的满族“天宫大战”神话故事。据介绍，宁安地方“天宫大战”故事，是“由满族付、关、赵、吴四姓老萨玛口传下来……，流传于四姓萨满中④”。

       另外，在《布里亚特蒙古民间故事集》中，也保留了天宫大战型的斗魔故事，如充满神奇幻想色彩的“多头恶魔”（蟒古斯）型故事（即民间俗称的《降伏蟒古斯的故事》或《平妖传》）。“在这个奇丽的幻想世界里，我们可以看到善良智慧的布里亚特人民，当年所期望过的坐毯上天、潜水入海、登上星球、起死回生，随意来往于太阳、月亮之间，自由与各种动物交流心声，以及隐匿身形、变幻莫测等等美好奇异的幻想，是怎样通过在现实世界与大自然和社会的多种形式的斗争去实现、反映的⑤”布里亚特蒙古民间流传的斗魔故事，也是天宫大战的内容。
       散在民间的“天宫大战”神话，在鄂伦春、鄂温克等民族中，多数将斗魔故事充分传播和渲染出去，实际上它们仍是源于萨满教“乌车姑乌勒本”神话，即“天宫大战”创世神话中的某一部分，或者依据其中的基本情节，在民间又丰富和衍化而成的新斗魔故事。这些故事的突出特征是，它们已经脱胎于原始宗教色彩浓重的“天宫大战”氛围，而更多地与现实生活中人间的恶势力相结合，更具有人民性和现实性。

①引自《满洲宗教志》
②（英）达尔文著《人类的由来》商务印书馆第140页。
③《瑷珲祖风遗拾》引摘。
④引自1987年10月3曰汇集而成的《宁安民间故事集成》第一辑。
⑤引自《布里亚特蒙古民间故事集》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出版“前言”部分，第4页。